实探义乌吸管厂:禁塑令实施在即,老板们却陷入转型迷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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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-09-06 03:59

  实探义乌吸管厂:禁塑令实施在即,老板们却陷入转型迷途

  每经记者 孙嘉夏 每经编辑 梁枭 何小桃

  疫情叠加禁塑令让在义乌开吸管厂的李毅(化名)很头疼。

  “疫情期间基本就没有接到单子,租的厂房刚好到期。做了近二十年,十几个员工,关了(工厂)舍不得员工和设备。现在禁塑令下来,搬新厂做纸吸管,大家接受度又不高……”对企业下一步的发展方向,李毅有些迷茫。

  今年以来,国家对塑料污染愈发重视,相关法律、规定密集出台。今年1月,国家发改委、生态环境部发布《关于进一步加强塑料污染治理的意见》,明确提出“2020年底,全国范围餐饮行业禁止使用不可降解的一次性塑料吸管”。

  现在离“禁塑大限”只有4个月时间。

  8月初,每日经济新闻(微信号:nbdnews)记者来到吸管产销重镇义乌随访发现,销售塑料吸管商家数量仍旧最多,纸质吸管次之,少数门店有PLA(聚乳酸,生物可降解材料)吸管。不过,义乌国际商贸城多名店主告诉记者,7月中旬后,询问纸质吸管的客户开始变多了。国际疫情形势仍不明朗,禁塑令之下,国内市场成为他们新的希望。

  纸吸管第二春来了?

  在吸管生产行业,义乌占据非常重要的地位。

  根据启信宝信息,全国共有2311家从事吸管相关经营的企业,其中浙江省441家占近20%,而义乌一地就占浙江省的20%。纸吸管制造商浙江安倩纸制品有限公司(以下简称浙江安倩),以及全国最大的吸管生产商义乌市双童日用品有限公司(以下简称双童日用)就位于此。

  日前,记者在浙江安倩驻地见到了企业创始人周小玲。她的办公室并没有多整洁,办公桌上有半杯插着纸吸管的奶茶和两个泡着纸吸管的水杯,墙角还堆放着一堆物料。

  一个半小时时间,周小玲接了3个电话,中途离开近30分钟。起身进出办公室时,高跟鞋声听来有些疲惫。不过,在聊到“纸质吸管的春天来了”时,周小玲两眼放光:“等了这么久终于等来了机会。”

  近来,周小玲每天都要在办公室与十几个询价纸吸管的客户见面。她会给每个客户点一杯奶茶,让客户体验自家的纸吸管。

  2016年,周小玲在义乌以两台机器起家,2018年初有了8台机器。2018年4月,周小玲一口气添置了22台机器,成为有30台机器的大厂。周小玲清楚地记得,2018年9月25日,30台机器到货摆在工厂。

  在吸管行业,冰火并存的2018年一定是绕不开的。当年,不少国家宣布禁用塑料吸管,一时间,纸质吸管红极一时。双童日用总经理李二桥用“群魔乱舞”形容彼时的状态,“当时对产品的质量要求不高,品种也单一,只要你做出来就被收走,没有太多的技术门槛,跟前段时间口罩一样。”

  吸管的价格以分为单位,单支利润很薄,赚钱靠薄利多销。李二桥给记者算了一笔账,一支吸管成本3分,售价1毛,净赚7分,300%的利润,而且当时的订单量以千万支甚至亿支为单位,100万元的货净赚70万元,利润相当可观。

  “三月份是卖得最好的,四五月是订单爆发期,但经过3个多月海运,大概9月第一批货到达国外,客户发现吸管放在水里会开胶,甚至打开包装就发现有发霉长虫的……”一哄而上后,纸吸管行业一地鸡毛,国外陆续出台纸吸管相关标准,整个行业慢慢暴露在阳光之下,国外客户采购也变得更加专业,随即订单急转直下,一些人开始退出。纸质吸管也由春直接入冬。

  “现在他们都还在处理设备和库存,有的纸吸管标价1分,甚至两三厘,当废纸卖,一箱一万支吸管14千克10块钱,不就相当于8毛一斤的废纸吗?机器设备也是当废铁卖掉的。”以可降解吸管为主的经销商、尧胜日用品创始人张勇军说。

  对于纸吸管厂来说,还没从2018年的疯狂中恢复,疫情无疑又雪上加霜。今年,周小玲还尝试过跟风生产口罩。“但也是亏。”她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,不愿多谈。

  关于疫情对纸质吸管出口的影响,记者从李二桥和张勇军口中得知更多的细节。“之前从来没有遇到过老外申请延缓货期,今年申请延迟发货的很多。”李二桥表示。“延期还算好的,有些公司负责人出了问题,直接联系不上了。再者,就算付款了、出货了,遇到国外突然疫情反复,封港或者封城了,没人提货怎么办?”张勇军补充道。

  除了给客户发货,今年出口吸管的企业都多了项特殊工作——给客户寄口罩。李二桥告诉记者,只要客户没失联都是幸运的,至少先活下来,再想做生意。

  5000平方米的生产车间、30台纸吸管机器、50多个员工、日产量可达500万支……宣传册上的数字显示,浙江安倩在吸管行业规模已不算小。而记者在车间现场看到,仅有几台机器和十几个员工在运作。机器运转的声音也不大,偌大的车间显得更加安静。

  目前周小玲的纸吸管仍以外销出口为主,不过随着禁塑令的实施,国内纸吸管市场无疑是周小玲翻身的机会。她准备成立专门的市场团队来拓展客户,拜访经销商、餐饮品牌商等,参加相关展会来宣传品牌。

  “目前效果怎么样?”记者问。

  “也很难。”

  “怎么说?”

  “基本都已经有自己的固定厂商,所以我们也要一家家地拜访,送礼请吃饭什么的都是基本的,然后就是跟做杯子啥配套的厂商一起,让他们帮忙推荐我们。当然也有(客户)自己来找我们的。”

  公司产能是否排满过?周小玲没有直接回应。但她盼望,这次的禁塑令能让30台机器全部通上电。

    “我不看好纸吸管”

  “春天已来,大家开春了”“吸管会慢慢好起来”“下半年将是卖方市场”7月下旬,近500人的纸吸管交流微信群一扫上半年的静寂,重新热闹了起来。

  不过有趣的是,在聊天记录中,“工厂转型,便宜处理,几乎全新”等出售设备的信息也与之并存,“我就一句话,今年为止,大家还是活下去就好了……所谓‘春天’,我只能笑笑。”张勇军给纸吸管行业泼了一瓢冷水。

  同样不看好纸吸管的,还有另一家塑料吸管企业俊发吸管的创始人孔俊伟。“我2018年不做纸吸管,现在也同样不会做纸吸管。”禁塑令下,孔俊伟依旧不选择转型纸吸管。“纸质吸管虽然可降解,但资源消耗多,并且卫生品质难以保证。”

  2018年前后,孔俊伟也曾去纸质吸管工厂考察。

  “十个有八个是杂乱无章的。”孔俊伟说,纸质吸管制作原料中包含油墨、胶水等,虽然是可食用级别,但仍有优劣之分。“当时一夜之间起来几千家工厂,都在做纸吸管,一塌糊涂。发霉、变质、脱胶,甚至里面长虫的都有。”

  孔俊伟是河南人,已经在义乌待了二十多年,一直在吸管行业闯荡。2015年创办了自己的企业——俊发吸管,主要生产塑料吸管,现在有近50人的规模,孔俊伟的微信朋友圈写着“中国吸管十强,争创世界品牌”的签名。企业发展不错,记者也能感受到孔俊伟的自豪,但谈及禁塑令下的转型,孔俊伟并没有十足的底气。

  孔俊伟要做的不是纸吸管,而是PLA吸管。“PLA”是聚乳酸简称,使用可再生植物资源(如玉米、木薯等)所提出的淀粉原料制成,是一种可再生生物降解材料。其外观及使用效果跟塑料吸管相似,是除纸吸管外,塑料吸管另一种常见的替代品。

  目前,PLA吸管的一大问题在于原材料供给不足。孔俊伟告诉记者,塑料的原料成本是7千元/吨,而PLA的原料成本是4万元/吨。尽管纸质吸管的原料成本与PLA相当,但PLA的产量却没有纸质稳定。李二桥也提到,小的工厂连PLA的原料都拿不到。

  每日经济新闻(微信号:nbdnews)记者曾致电国内较大规模的PLA生产商浙江海正生物材料股份有限公司,被告知订单已排到明年,且价格还在飞速上涨。2019年年底PLA原料的价格是3万元/吨,现在已涨至5万元/吨。

  “如果禁塑令实行下来,我不可能将自己原来的客户拱手让人。”孔俊伟已经将一半的机器换成了PLA吸管的生产设备,还以4万元/吨的价格购买了一批PLA原料,整个投入成本近500万元。尽管目前没有PLA订单和新的客户,孔俊伟还是毅然转型,作好了放手一搏的准备。

  纸吸管vsPLA吸管,你站谁?

  孔俊伟表示,从投入成本来说,塑料吸管企业转型纸吸管和PLA吸管基本相当。所以,能否拿到订单还得看市场的接受度。

  终端市场对于替代品态度不明朗,也是企业无法明确转型方向的原因之一。除了麦当劳、星巴克等大型餐饮企业对纸吸管定点采购外,由于纸吸管和PLA吸管的成本超过塑料吸管的三倍,现在没有企业愿意增加自己的成本。采购商目前也只在询价阶段,工厂甚至都还没有接到预订单。对此,张勇军直言“转型方向没有数据参考”。

  当然,周小玲更看好纸吸管,她桌上那几支泡在水瓶里的纸吸管,放了已经有半个月时间。“这是之前客户来看吸管的时候放在水里的,半个多月了,你看,没有变形,硬度也没有变化。”她翻出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告诉记者。

  周小玲认为,PLA吸管最大的问题是不耐高温,无法用于热饮。另外,PLA吸管外观看起来与塑料吸管相似,原料中容易掺入低价塑料原料,品控难以把握。

  针对PLA吸管是否耐高温的问题,孔俊伟当场做了实验。

  孔俊伟将两杯水加热到80℃和60℃的温度后,分别放入一支PLA吸管。记者注意到,80℃下的PLA吸管不到一分钟就已明显变形,而60℃下的PLA吸管在浸泡几分钟后仍没有变形。“消费者喝的饮料最高基本就60℃,不然就会被烫伤了。”孔俊伟说道。

  孔俊伟还指出,PLA吸管的制作工艺与塑料吸管相似,高温成型,更加卫生环保。资料显示,PLA的熔点为155℃~185℃。

  喜茶产品研发方面工作人员告诉记者,在茶饮行业,不同系列产品的出杯温度要求不一样,分为冷、温、热饮三种。顾客选择后,也会根据取单方式是堂食还是外卖来调整温度,除冷饮外,目前涉及的出杯温度范围为50℃~95℃,而堂食通常的温度为50℃~60℃。

  至于消费者对纸吸管的接受度,喜茶回应称,以北京为例,从2019年6月开始上架纸吸管以来,北京门店已经有1/3的消费者习惯使用纸吸管。截至今年6月,喜茶全国门店已经减少使用塑料吸管超过1100万支。

  公说公有理,婆说婆有理。作为目前市场上主要的两种塑料吸管替代品,纸吸管和PLA吸管各有利弊,但它们显然都尚处在发展初期,远不如塑料吸管成熟。

  观望、倒闭,中小企业转型不易

  “所以现在双童是怎么做的?”作为吸管行业风向标,在交谈中,周小玲和孔俊伟不约而同地问到这个问题。对此李二桥直言:“其实禁塑令对双童的影响不大。”

  早在2015年,双童日用创始人楼仲平看到公司吸管销量增速放缓,就知道“不能只做一支吸管的生意了”,并提出工贸一体的发展战略,贴牌、找工厂代加工、做好品控,继而拓展其他环保品类。楼仲平认为,未来环保的最终落脚点一定是垃圾分类、可降解和可循环。

  截至目前,双童日用非塑料吸管的销量已经占到了六成以上,六个塑料吸管生产车间也已调整为一个车间。对于双童日用这样的大厂而言,市场需要哪类吸管,它都有办法应对。

  但对于大部分中小企业来说,在决定选择纸吸管和PLA吸管之前,转型或不转型才是首先要解决的问题。当然,还有部分企业可能连转型的资本都没有。

  “餐饮行业禁止使用塑料吸管”的政策已经发布,但执行力度、消费者习惯、经销商对价格的接受度等都还是变量。正如记者在义乌国际商贸城获悉的情况,目前国内市场订单仍以塑料吸管为主。

  “如果纵容一些小企业游走在灰色地带,它们生产的塑料吸管在市场上泛滥,而大企业已经转型,可降解的吸管又没有市场,销不出去,那对大企业的伤害将会非常大,大量的设备投资,技术积累都将付诸东流。”楼仲平最担心的是执行力度。

  “因为我们的产品是卖给经销商的,如果经销商发现塑料吸管还是可以继续销售,那他没有由以三、五倍的价格卖可降解吸管。大家都在观望,看这次禁塑是否会彻底执行。今天设备厂还在问我‘你觉得这次是认真的吗’。其实我们也算不了命,只能看明年。”李二桥补充道。

  为什么政策的执行力度如此重要?目前来看,政策只是针对下游餐饮行业禁止使用一次性塑料吸管,但如果只对一二线城市大型餐饮企业监管严,而小城市、小企业监管不严,那塑料吸管的市场需求必然仍将存在,除了楼仲平提到的生产端大小企业的不同结果,实则影响的将是产业链上的所有企业。

  “比如中间的经销商,对一些小经销商的监管难度比较大。有些小经销商连认证都没有,依旧可以拿到货,整体上就会很混乱……”李二桥说道。

  简单来说,如果政策执行不严,吸管上下游整个链条都可能产生灰色地带,行业将进入无序状态。

  天风证券8月发布的可降解塑料行业相关研报认为,中央及地方接连发布塑料污染治理的相关政策,表明了国家在治理塑料污染方面的决心,为可降解塑料的发展提供了政策上的支持,禁塑限塑政策全国范围内落地在即。

  不过,上述研报同时也提到,政策落地不及预期、可降解塑料产品技术突破不及预期导致成本价格处于较高水平,以及PLA原材料产能不足等都是行业将面临的风险。

  现在,吸管制造厂站在十字路口,不知道该往哪边走,迈不出下一步。

  “工厂打听客户要什么,而客户问工厂打算卖什么、推什么样的产品。这是最难的。原来做这个行业的一批人,都是在行业里摸爬打滚了几十年,说白了,我们一家老小的生活都压在了一个人的事业上,而现在一片迷茫……”孔俊伟感到无奈。

  8月25日,记者又拨通了李毅的电话。他还没有搬新厂,对于转型与否及转型做什么,他的回答仍是“还在想”。

  记者|孙嘉夏 舒冬妮(实习)

  (编辑:姚儒霏)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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